&esp;&esp;“冯伯,冷静点。”
&esp;&esp;男人开口,语调里带着一种能让人稍安勿躁的稳重:
&esp;&esp;“我大哥他只是协助调查,事情未必有那么糟。集团有专业的法务和公关团队,按程序应对就是。”
&esp;&esp;“可是那些报道…指名道姓!连你爸爸都……唉!”
&esp;&esp;冯伯欲言又止,又压低声音道:
&esp;&esp;“昱阳,我知你这些年不愿沾手家里的事,跟那边也…划清了。”
&esp;&esp;“但是现在情况特殊,有些关节,恐怕只有你…或者雷太出面,才能稳住一些老关系。但是你妈妈她现在又……”
&esp;&esp;“冯伯,我现在是雷耀扬。”
&esp;&esp;“新宏基的事,不管从法律上还是事实上,都与我无关。”
&esp;&esp;“大哥是集团负责人,我相信他以他的能力能够处理好。至于雷太那边,你知道的,我无能无力。”
&esp;&esp;“你同几位叔伯都是集团的定海神针,这种时候,稳住阵脚,相信专业团队,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。”
&esp;&esp;他这番话,既表明了置身事外的态度,又给了对方一个台阶,将责任引向雷昱明和集团现有管理层,同时,又暗示了雷宋曼宁与自己那道无法跨越的隔阂。
&esp;&esp;冯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,似乎听懂了这位二少爷的决绝与划清界限的意味,也明白再劝无益,只得叹了口气:
&esp;&esp;“我明了…你自己……也小心点。”
&esp;&esp;“…这潭水,一旦搅浑了,不知道会冒出什么东西。”
&esp;&esp;“好,我知,多谢冯伯关心。”
&esp;&esp;雷耀扬客气地挂断。
&esp;&esp;但这只是一个开始。随后,又有两个知晓他身份、但关系更疏远些的雷家旁支或旧部打来电话,语气或惊慌或试探,都被他用类似的态度挡了回去。
&esp;&esp;他清晰地让所有人明白:雷家的这场风暴,是雷昱明和互益的雷宋曼宁需要面对的,与他雷耀扬毫不相干。
&esp;&esp;然而,这种「无关」,只是法律和表面的。
&esp;&esp;因为情感上,即便自己再不愿承认,血缘的牵连,就像一座坍圮的大厦,已经把死死自己掩埋在废墟之下。
&esp;&esp;就在他刚应付完又一通电话,准备联系坏脑处理东英社可能因自身或雷家出事而受到的波及时,另一个电话打了进来。
&esp;&esp;是他的私人律师,周兆康。
&esp;&esp;“雷生,早晨。”
&esp;&esp;“有件紧急且私人的法律文件传真到我这里,需要你知悉并尽快做出指示。”
&esp;&esp;听到对方似是觉得棘手却勉励维持镇定的语气,雷耀扬顿时预感到了什么,胸腔里那颗还未完全平静的心,又不受控地开始快速起伏。
&esp;&esp;屏息几秒之后,他才沉声示意对方继续。
&esp;&esp;“大约半个钟前,我收到由萨瑟兰律师事务所发来的传真,附有齐诗允女士单方面签署的《离婚协议书》正本复印件,以及一份正式的律师函。”
&esp;&esp;“函中表明,齐女士已委托该所处理与你的离婚事宜,要求你签收协议副本,并在七个工作日内予以签署回复或提出异议,否则将视作默认,并可能启动单方面离婚诉讼程序。”
&esp;&esp;“协议条款我已初步浏览,财产分割清晰,基本为你们婚前财产各自保留,婚后共同财产也已列明,因为无子女,所以抚养权无争议,主要焦点…在于解除婚姻关系本身。”
&esp;&esp;“从法律文件看,齐女士的准备…非常充分,程序上也无明显瑕疵。”
&esp;&esp;听到这里,雷耀扬握着手提的指关节逐渐收紧。
&esp;&esp;尽管自己早有预料,但听到律师如此冷静专业地复述他们的离婚流程,依然像被冰水当头淋下。
&esp;&esp;电话那头还在继续,条款、切割、财务清算、责任豁免……没有任何情绪用词,但每一句都极其准确地在拆解这段关系。这是一份准备了很久的文件,完全不是情绪下的冲动决定,而是长期规划的结果。
&esp;&esp;她果然做得绝,把时间掐得这么准,在他全家陷入危机的当口,把这份协议砸过来。
&esp;&esp;“从法律角度看,齐女士已经为你、也为她自己,预留了最干净的切口……”
&esp;&esp;许久听不到回应,连最微弱的呼吸都听不到,那头的周律师不免担忧,试探地叫了一声:
&esp;&esp;“雷生?”
&esp;&esp;“我在听。”
&esp;&esp;男人暗自叹了口气,漫无目的地走出主卧站在客厅里,似是抱着最后一丝渺茫希望,问道:
&esp;&esp;“周律师,以你专业角度判断,如果我不同意,拖延或者不签,在目前…这种特别的舆论环境下…会有什么后果?
&esp;&esp;他特意点明了当前的背景,电话那头了然,沉吟少顷,才如实相告:
&esp;&esp;“雷生,香港的离婚法律规定,如果一方坚持且理由充分,另一方拒不配合,最终仍可能通过法庭判决离婚,只是耗时更长,过程更繁琐。”
&esp;&esp;“在目前雷氏备受关注的情况下,如果你们的离婚事宜被不利于你们的第叁方或媒体曝光并进入诉讼,对你们二人的公众形象以及可能涉及的各方面情绪状态,会造成进一步压力和困扰。”
&esp;&esp;“当然,从法律上,雷生你有权提出异议或要求调解。”
&esp;&esp;周律师的话很委婉,但意思极为明确。
&esp;&esp;拖下去,法律上未必能阻止,反而可能让事情变得更难看,如今在雷家风雨飘摇的时刻,自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这也是齐诗允算准的吗?用舆论和时机…逼他就范?
&esp;&esp;视线不自觉地,慢慢移回地板。
&esp;&esp;那份纸质协议,仍然安静地躺在那里,和传真里的内容一字不差。
&esp;&esp;原来,她早就准备好了两条路径。一条,是给律师的。一条,是给自己的。
&esp;&esp;听到他的沉默,律师又继续开口询问:
&esp;&esp;“雷生,现在的局势,是否需要我们暂缓回应?或者…你是否有意先不签,作为谈判空间?”
&esp;&esp;谈判。
&esp;&esp;这个词让雷耀扬觉得极为荒谬。
&esp;&esp;他冷嗤一声,怒极反笑:“我签不签,对最后的结果,有用吗?”
&esp;&esp;那头沉默。
&esp;&esp;因为答案是否定的。
&esp;&esp;此刻,胸腔里充斥的不是怒火,而是一种自我怀疑的无力感。她连这一点都算计到了,把自己可能有的反应和退路都堵死了。再开口时,男人的声音已经听不出情绪:
&esp;&esp;“周律师,文件你先收好,按正常程序签收回复对方律师行,表示已收到,需要时间审阅。”
&esp;&esp;“至于其他,不必多说,也不必做任何动作。”
&esp;&esp;“在我没有进一步指示前,这件事…压后处理。”
&esp;&esp;挂断电话,雷耀扬才真正感到一种四面楚歌的窒息。
&esp;&esp;家族危机自外汹涌而来,而他自认为最坚固的堡垒、最私密的情感世界,却从内部被最信任的人引爆,并亲手,向他递上了一份冰冷的「解体通知书」。
&esp;&esp;公寓重新陷入安静,雷耀扬站在原地,良久没有动。
&esp;&esp;残酷的事实摆在眼前,齐诗允并不是把自己推入风暴,而是利用这份离婚协议把他彻底移出了风暴半径,这比起赤裸的利用更狠。因为这意味着,在接下来的崩坏过程中,他甚至失去了替她「挡灾」的资格。
&esp;&esp;雷耀扬低头,再度望向那份协议,攥握指骨,捏得咯咯作响。
&esp;&esp;签了,他就等于承认,她为他做的所有切割,都是正确的。
&esp;&esp;不签呢?不签,就意味着他要亲手撕开那道她为他筑好的防线,重新把自己拉回雷氏的血腥中心。
&esp;&esp;这不是尊严之争。
&esp;&esp;这是她的安危,和他的执念之间,最后一次博弈。
&esp;&esp;他缓缓坐下,把协议重新整理平整。指尖拂过协议上那工整的签名笔迹。
&esp;&esp;昨晚肌肤相亲的温存还残留着幻觉般的触感,但今早她冰冷决绝的言行,却已刻入骨髓。此刻,自己最应该担忧的是什么?是雷昱明的前程?雷宋曼宁的安危?是新宏基的股价?还是东英社的地盘?
&esp;&esp;压抑的怒火中,他的忧虑重心,依然在亲手制造了这一切的女人身上。
&esp;&esp;她去了哪里?她安全吗?她会不会被雷家或其他因此事被触怒的人报复?她孤身一人点燃了这么大的风暴,是否能全身而退?她…此刻是什么样的心情?有没有一丝后悔?哪怕只是一点点?
&esp;&esp;想到这,男人不禁站在原地苦笑。
&esp;&esp;这种时候,自己还在担心她?简直荒唐又可悲,可他就是控制不住。
&esp;&esp;最终,雷耀扬没有去碰那支笔。
&esp;&esp;而是将那份离婚协议重新拿起来,仔细缓慢地铺展好,企图让纸张恢复原状。
&esp;&esp;不签。
&esp;&esp;至少现在不签。
&esp;&esp;至少要让她,给自己一个能够充分说服自己的理由……
&esp;&esp;齐诗允,你想用一场彻底的毁灭和一份离婚协议来为我们的关系画上句号?
&esp;&esp;我偏不让你如愿。
&esp;&esp;就算前方是地狱,是互相憎恨的无底深渊,我也要你记得,你和我的名字,在法律上,在名义上,还要继续绑在一起。
&esp;&esp;这是我的执念,也是我此刻…唯一还能抓住的、与你有关的东西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