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泽使臣提出「验身」那日,天色阴沉得像要塌下来。
晨起时,赫连縝就觉得胸口闷得厉害。
那不是病,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预感——
像被困在笼中的兽,嗅到屠刀将至。
他坐在偏殿窗下,窗纸被寒风刮得微微作响。外头宫人行走的脚步声比平日更急,却又刻意放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赫连縝抬眼,看见院中雪已化得差不多,地上却仍潮湿,像一层洗不掉的冷。
北泽的雪不是这样的。北泽的雪落得更野,落下来像要把人活埋;而晟国的雪落得安静,却像一张网,把人悄无声息地缠死。
「殿下。」是东宫内侍的声音,语气小心翼翼。
赫连縝淡淡道:「进。」
内侍低头走进来,手里捧着一套新衣,衣料上绣着晟国的云纹,还有一条玉带,玉色温润,像是特意挑的好料。
赫连縝盯着那云纹,心里发冷。
「谁让你送来的?」他问。
内侍吞了吞口水:「是……是王爷吩咐的。说今日……要入宫面圣。」
赫连縝的指尖微微一颤。
这四个字,在质子身上从来不是荣耀,而是宣判。
他站起身,慢慢走到衣物前,伸手触了一下那绣线。
绣线细密,扎得指腹微痛。
晟国的每一份体面,都是用来掩盖羞辱的。
沉晏承是在午时前回到东宫的。
他一踏进殿门,赫连縝就看见他眉眼间那种压抑到极致的冷意。
像一个人站在刀口上,还要维持帝王家的端方。
赫连縝下意识迎上去:「王爷。」
沉晏承看着他,目光停留了一瞬。
那一瞬间,赫连縝忽然觉得沉晏承像是在用眼神描摹他——
「穿上。」沉晏承低声道,指了指那套新衣。
赫连縝喉咙发紧:「是不是……北泽使臣逼你?」
沉晏承沉默片刻,才道:「他们说你病重,晟国藏人。」
赫连縝笑了一下,笑得很淡:「他们当然不信。」
沉晏承的眼神暗了暗:「所以他们要验。」
赫连縝的背脊瞬间僵硬。
质子验身,从来不是为了关心生死,而是为了确认——
赫连縝看着沉晏承,声音很轻:「你答应了?」
沉晏承的手指微微收紧,像忍着什么。
「我不答应,他们就要闯东宫。」沉晏承低声道,「我若拦,他们就有藉口说晟国心虚,甚至逼陛下下旨。」
这局棋,从来不是沉晏承一个人能下完的。
赫连縝忽然觉得胸口发酸,酸得像要裂开。
他走近一步,低声问:「那你会陪我去吗?」
那眼神很深,像藏着风雪与血。
他知道这句「我会」有多重。
沉晏承若陪他去,便等于在满朝文武与北泽使臣面前,亲手把自己的弱点亮出来。
可沉晏承仍说——我会。
赫连縝坐在车厢一侧,沉晏承坐在另一侧。两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,却像隔着一道无形的墙。
赫连縝看着沉晏承的侧脸。
沉晏承的眉骨很硬,鼻梁很直,唇线薄而冷。那张脸天生就像为权势而生,哪怕不说话,也能让人不敢靠近。
在雪夜廊下,像绝望一样吻过他。
赫连縝的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唇。
可越想,越像被烫得心口发疼。
「赫连縝。」沉晏承忽然开口。
沉晏承看着他,声音低沉:「今日无论他们说什么,你都不要回。」
赫连縝的心微微一颤:「若我不回,他们就会更逼你。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