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九川掩唇微微一笑,端起他那副光风霁月的模样来,“殿下近日读《尉缭》,还有几处实在想不明白。陆某一介儒生不懂这些兵家,便带着殿下来寻靖远侯请教一二。”
他语速不疾不徐,接着道:“还是因为宫里没射圃,想借你们的地方,给殿下教教射术。”
射术。庞远从未想过有一天这两个字会从少傅的嘴里说出来,他还试图从陆九川完美的笑容里看出一丝开玩笑的意思,可事实是对方眉眼温和,神态认真。
陆九川刚才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,那些竖着耳朵凑热闹的也能听个真切,另一个校尉从人群里挤出来,咧嘴一笑,“说起来,我们还没见过您这种文官做这些事呢——”
庞远一惊,拽着他的衣服准备叫他注意言辞,陆九川却先止住庞远的动作,“没关系,你让他把话说完吧。”他转头望向出声的校尉,“这位将军,有何指教?”
那校尉被陆九川这般看着,反倒有些讪讪,但话已出口,旁边的同僚也都看着,他也只好硬着头皮上前一步,拱手见礼后,他转身一指身后的射圃的弓箭与远处的射靶,带着几分行伍惯有的直爽,“指教不敢当。只是刚才听大人要教殿下的射术,我们这些粗人还从未见过您这样拿笔杆子的,去拉弓射箭……”
最后,他才带这些不怀好意地说出了自己的目的,“大家伙也都在,大人不妨试试,也叫我们开开眼?”
全场哗然。
所有人都听出来了这话里头的挑衅和不怀好意,谢翊站在人堆后面悄然关注着这一切,他也好奇对方会如何应对这有些失礼的邀请。
陆九川原本也没打算拒绝,只是看着这校尉,也并不多言,唇角的笑意分毫不减,仿佛没听出来他话里的挑衅,“既然如此,试试也无妨。”略一颔首,算是答应下来了。
他套上了射箭用的扳指,从容地走到弓架旁,挨个掂量着弓的重量,那专注的姿态落在谢翊眼中,倒不像是在挑选一柄武器,而是在挑选一张古琴似的。
终于,从这一水各种材质与重量的弓里头,陆九川给自己选出个最合适自己的弓。柄处包浆温润,握在手中时重量微沉,他勾弦一拉试了试阻力,力道刚刚好。
“就它了。”
然后,他从箭筒中取出一支白羽箭,箭矢随着手腕翻转,在他的指间转了个圈。低头检查箭矢时,几绺碎发从他额前与鬓角垂下,在眼底投下了细碎阴影。
阖眼,几息深长的呼吸之后,陆九川重新睁眼,摒弃一切杂念,他将箭搭在弓上,左脚后撤半步,身形侧立,身姿挺立如松迎风。
双手举起手中的弓箭,一手推弓,一手扣弦,全神贯注地缓缓瞄准了二十步开外的红心靶子。
箭在弦上,将发未发的时候,周遭的窃窃私语的声音不知不觉地停了下来,所有人都注视着射场上这倒身影。
围观者见的是他纹丝不动的身形,却不知道陆九川脑海中自深处翻涌出的,他儿时的记忆。
少年时他曾在家中的射圃学射,家人为他专程请来的老师会用戒尺轻托他手肘或敲打松懈的腰背,每个动作都力求完美。
老师在耳边念着:“射者,仁之道也。正己而发,发而不中,不怨胜己,反求诸己。”直到他举到浑身酸痛地告饶还不肯放过他。
少年的陆九川总嫌这些礼仪繁琐,时常想办法逃了这节课;如今时过境迁,这动作却成了他刻进骨子里的本能。
“嗖——”
松弦的瞬间没有半分犹豫。箭矢破空的声音短促而锐利,弓弦回弹发出一声脆响,箭矢离箭而去,所有人的视线追随着那道箭影——
“噔——”
一声闷响。白羽箭划出的弧线干净利落,箭矢精准无误地没入二十步外靶心中央!箭尾因这巨大的冲击力剧烈地震颤着,发出嗡嗡的余韵。
四周静得能听见风卷起沙土的声音,很快人群中爆发出一阵讨论的声音。
见此场面,方才还带着戏谑笑容的校尉,此时正张着嘴巴,难以置信地看着箭靶上的摇晃的箭尾。萧芾更是瞪大了眼睛,少傅又骗他,昨夜少傅大人还说自己准头不好,今日便能命中靶心了。
陆九川的动作还没停下,四周的声音他恍若未闻,再次从箭筒中抽出一支箭,然后继续,搭弦、开弓、瞄准,动作行云流水,一气呵成。
“嗖——!”
第二支箭破空而出,不偏不倚,正好命中第一支箭的箭尾,将其从箭靶上劈成两半,而自身则牢牢地钉在了原先那支箭的位置!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