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几年光景,战乱后的百姓竟真慢慢缓过劲气来,各郡之间也渐复生机。谢翊不得不承认,至少这句话,陆九川所言并非虚词。
话至此处,书房内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。
陆九川垂眸,把摆在他眼前的两个证据一并收好,再抬眼时,眸中那深刻的苍凉已被压下下去,转而化作一丝清晰的关切,落在了谢翊略显憔悴的眉眼之间。
他话锋悄然一转,语气也放软了些。
“你多久没好好休息了?光惦记这事了吧 ,你最近已经很累了,既要查我的事,还得查皇子芾为何坠马,自个原本的事也没停,你要是累病了那可是大事。”
结果还真叫他给一语成谶了。
几日后,陆九川刚到书阁,推门而入时,谢翊仍伏在案前,听见门口的声响才抬起头,眼神一片迷离涣散,望着门口方向怔了许久。
他忙几步上前,谢翊盯着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放大的脸,过了好一会才认出来的是谁,迟缓地眨了下眼,声音很沙哑地喊了一声,“……九川?你怎么来了。”
那张清俊的面容此刻泛着不自然的潮红,嘴唇却干涩发白,陆九川观察着谢翊此时的并不正常的状态,试探地将手背贴上他的额头,略凉些的手背缓解了一些谢翊浑身上下的难受。
“你生病了。”陆九川的语气沉了下来,不再是询问,而是确认,他当机立断,“不能再硬撑了,我送你回去。”
谢翊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在说什么,他的胳膊就被架在了对方的肩膀上,然后感觉到自己的腰被一股力量稳稳揽住,在他还未完全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的事的时候,整个人就被半扶半抱着离开了书阁。
“不用了,我休息一会就好……”谢翊强撑着要脱离陆九川的束缚,站直了身子,结果还没撑多久,刚迈出腿就差点摔了,整个人向前栽去。幸好陆九川反应快,眼疾手快给他捞回来了。
“都这样了还逞强!”见内侍已去唤太医,陆九川便低头问怀中靠着的人,“回你府上还是我府上?”
“都行……”谢翊决定不勉强自己了,将发烫的脑袋也靠到陆九川身上降降温。反正不管去哪,总比自己现在这样都能舒服一点。
“好,”陆九川就这么一手支撑着谢翊的重量,将他塞进马车里,然后另一只手把抱着药箱一路跑来、大口喘气的太医一块拉进来,帮谢翊做出了选择,“去靖远侯府。”
陆九川强迫自己冷静些,他褪去谢翊被虚汗浸湿的外衣,用浸了温水的帕子一遍遍擦拭他露出来的上半身,只盼这样能作用。
然而效果甚微。太医诊过脉,转头问靖远侯府的下人,“这侯府里有备着酒吗?”
庆幸谢翊这府里什么都缺,唯独不缺酒。
“有。”下人连忙应声,赶紧将酒从库房拿了过来。
“靖远侯如今发热严重,寻常的温水作用不大,用酒擦身兴许能好点。”
谢大将军此时烧得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,但仍在听见“啵”拔下酒瓶塞子时惦记着自己的藏酒,嘟囔了一句,“我的酒……我都还没喝呢……”
陆九川又是心疼又是气恼,恨铁不成钢,“都这样了还喝酒呢。等你好了,我请你喝一个月的。”
不过这招确实有用,擦完酒喂下汤药之后,谢翊果然好了一点,呼吸平稳些许,沉沉地睡了过去。陆九川还是不敢合眼,寸步不离地守在着。临近丑时了,他听见床上人的低声呢喃,“……水。”
温凉的水抵到谢翊唇边,他本能地吞咽着,润了润他干裂的唇。
喝过水,谢翊眼神依旧涣散,他茫然地环顾四周,最后落在陆九川写满担忧的脸上,“我这是怎么了?怎么回我府上了?”
“你白天突发高热,是我送你回来的。”陆九川将准备起身的谢翊按回去,“烧还没退,好生躺着吧。”
“九川。”谢翊望着床顶的帐幔,忽然低低唤他。
“嗯?”
“这次谢谢你。”
难得的平静并未持续太久。谢翊病情一直反复不定,他浑身上下都无缘无故地疼着,嗓音沙哑,体温时降时升,好转片刻便又反复。
太医来了好几波,他们挤在靖远侯府的院子里讨论着,谁也不知道着到底是什么病症。
最后他们只能如实告诉陆九川,靖远侯这病症状看着像疫症,但是您一直在旁边照顾他,真是疫症您也该有同样的症状了,可普通的高热也不该会这样,突然烧起来又很快降下去。
“陆大人要小心些,这要真是疫症,您经常在旁边也容易被感染,明日要是靖远侯醒了,可以在屋里熏点艾草,防患于未然。”
陆九川坐回榻边,看着谢翊难得安稳的睡颜,先前被强行压下的恐慌与无力感再次翻涌出来。
临走时,为医者的职责还是让他们提醒了一句,“下官记得靖远侯原先下过诏狱。虽然此次确实是因忧思过多,操劳过重导致的,但靖远侯毕竟还年轻力健,下官在想此次会不会与之前他被下狱有关?”

